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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:山雨

发布时间:2018-11-20 00:00 |来源:|浏览人数:1028

    这时节的雨,自然是山中的好。

    我这样说,大概很有些莫名,在外多年,于故乡山水已有些淡漠了,更遑论是深秋的雨呢。但有一天夜里难眠,听着城中秋声呼啸,我突然就念起山雨来,十七岁前看惯的漫山遍野的雨。

    山雨欲来必有风。旧时山中多是青砖瓦房,屋檐不高,檐下悬挂晾晒用的长竹竿。风掀落竹竿上晾的衣裳,玩闹的孩子看到,会很兴奋地喊,“要落雨啦,要落雨啦”,仿佛别人家不知道;又一路小跑回家,衣裳收晚了,妈妈是会骂的。这时候,在田间劳作的大人,也在归家的路上了。有人急急跑着,肩上的锄头歪斜,多半是家中无人,或是未带雨具;有人则不慌不忙,提着两根胖胖的萝卜走,沉甸甸的疲惫,在山雨来临前暂歇。

    秋天本就气爽,山雨纵来,也不会骤烈,常常是人前脚到屋,后脚雨才落下。鸡此时不需主人唤,早已躲在檐下,咕咕吵着要吃。大人喂鸡,用葫芦瓢盛谷子,像洒水一样撒向鸡群;鸡争先恐后地埋头吃,小孩子会点数,鸡群乱动,数也数不清。鸡啄谷子的声音也是沙沙的,像屋外雨声。大人们在灶房做饭,小孩子趁天还没暗沉,赶紧写老师留的作业。遇到不会的数学题,大人也不懂,急得要哭了。我童年时几次遇到这样的困境,只好呆望门外的雨。

    远山被烟雨笼罩,湿湿的黛色,但依稀可分辨不同的色彩,山顶是粗硬的灰,山腰则是淡绿泛黄,及至山麓,一围的浅红或翠绿,那是枫树或者竹林。雨乘风而来,飘忽忽地由远及近,携带暮色。门前的柿树枝叶零落,有几枚柿子挂枝头,被鸟啄过熟得透,偶尔啪的一声,坠落地上。几株不高的银杏树,枝叶在烟雨中湿重,更显得黄灿灿。美人蕉憔悴,阔大的叶子早已枯卷,一丛丛依偎着,全无盛夏雨打时的摇曳多姿。雨水顺地势流向檐沟,沟水浅浅,浮着白色泡沫和枯草。檐下接水的木桶,雨串如珠坠地,咚咚地响,半天才蓄一小截水。地面的颜色变得深浅不一了,长有青苔处很滑,小孩子的玩心大,不小心就会摔跤。

    遇到一场久雨,至吃晚饭时还未消停,大人就会骂一句,“什么鬼天头!”一家人在灯下吃饭,多半是一人一碗面,再用汤泡中午的剩饭,菜则是小白菜、白萝卜丝儿。晚饭几乎不上桌,顶多摆张小桌子在灶间,就端着碗吃,仿佛也能驱走山雨带来的湿冷。孩子是不让看很久电视的,只好早早上床,偏又睡不着。山里的夜幽长,雨大概也觉得寂寞,它们与屋后松林说话,每一根松针都在滴雨,飒飒松风掠过,听着很是壮观。瓦上的雨声,则是另一种感觉,清脆密集地在屋顶流泄。有时,还能听到几声长鸣,那是山间的鸟兽,被雨淋湿了的声音,更添一份凄厉。

    这是此刻夜里,我脑中浮现的关于山雨的记忆,它们在我身体中停驻多年,不知怎的突然逸出。从十七岁入城读书,就只在清明、端午、中秋、春节等假期回乡,没见到深秋的山雨,整整十年矣。关于山雨的记忆未见得明晰,比如这时节的蔬菜,肯定不止是白菜、萝卜,但毫无疑问已经过我某种“诗意化”的筛选,乡村生活中艰辛的一面常常在笔下被隐去。其实,我又何曾忘得了秋风中抢收稻谷的劳累,栽油菜时手指冻得失去知觉,冷雨中蜿蜒无尽的山路给人的绝望。所有的这些,都曾深埋心中,不敢轻易说起。

    在这繁华城中生活了十年的我,却始终有一种疏离感,倒是愈来愈想起故乡的那群山,大概骨子里始终是个乡下人。沈从文先生在文字中称自己为“乡下人”,我深爱这个称呼,认为是极高的褒奖。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,大山赠与的沉默,常常使我抵御住热闹,学会习惯孤独。

    而雨毕竟还有伞与之作伴。少时喜欢花花绿绿的伞,但山中哪里有,更多是斗笠遮雨,也见过祖父的蓑衣和浅褐色的大油纸伞。读白蛇传知道,白娘子在西湖上亦要靠一柄伞与许仙结缘,便觉得伞是很美的物件。也喜欢电影《四月物语》中,卯月大雨中跑回书店鼓起勇气向学长借伞,举伞回眸时的笑,明媚动人。伞,音同“散”,因之我从不赠人伞,这未免有点可笑罢。想到这里,又看了一眼桌边的那柄黑伞,是九月底下雨时一位好友借我的,下次一定要还给她。

    白居易的诗说,秋雨梧桐叶落时,这样的雨当然属于孤寂之人。昨夜也有这样的雨,打在铁皮窗檐上哐哐响,我与一位朋友说了,她答是靡靡雨。靡靡雨,真是好词。这种细密绵长,使人心思柔缓的感觉,不正是靡靡吗?实在比吾乡方言中的“麻风雨”还要好。又想起《黍离》中也说,“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”,这凄惶的心也只有雨懂得了。

    今日清晨,果然是梧桐叶满地,大风起兮,雨却不见了踪迹,仿佛是不曾来过。我想,该趁着秋风,回月亮塘看一场山雨了。

  (作者:甘超逊 ,此文发表于2018年第二期《艺术》杂志)